纪忘川向后退去的那半步,彻底扯断了这片空间里最后一丝理智。
没有废话。
赫连锋手中的断阶巨刃还在往下滴着雷烬的血。他身后,十几名老兵残破的战靴踩进泥水里,发出黏糊的闷响。
折骨裁决营剩下的护卫阵列本能地握紧了灵能法器,暗金色的阵纹在他们脚下迅速连结,试图补上雷烬死后留下的阵眼缺口。
“杀。”
赫连锋喉咙里滚出一个破音的字。
没有战吼,只有野兽嚼碎骨头前的粗重喘息。十几道燃着血气的身影,直接撞向了商盟严丝合缝的高维阵法壁垒。
不需要防守,也不需要配合。
一个小腿被毒水腐蚀得深可见骨的老兵,在冲刺的最后两步直接扑倒,借着惯性滑入阵列边缘。他把手里的断刀卡进了防御光幕的阵纹枢纽里,紧接着整个人合身压上去。
暗金色的法则乱流瞬间将他的半边身子绞成血肉碎块,但他剩下那只手死死抠住了阵法的边缘齿轮。
机括发出令人牙酸的卡顿声。
第二个人填了上去。那人连刀都没拿,直接用肩膀撞进了第一人撕开的缝隙,借着自己骨骼被阵法碾碎的阻力,硬生生逼停了那一段的灵力流转。
折骨裁决营引以为傲的森严战阵,在十几个连命都不要的泥腿子面前,不到三息就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辛夷瘫在泥水里,脸上全是雷烬碎裂溅射的脏器残渣。
她看着纪忘川退走的背影,手脚并用地朝后方爬去。
“大人……纪大人!救我!”她嗓音劈裂,带血的十指在玄铁地砖上抠出一道道刺目的白痕。
纪忘川退到了核心安全区的边缘。那双狭长的眼睛没看前面疯狂互咬的兵卒,也没看地上像残肢一样蠕动的下属。
他抬起右手,袖口滑落一枚纯黑色的底流法宝阵盘。两指捏住,轻轻一拧。
幽蓝色的高维光幕骤然拔地而起,贴着辛夷的鼻尖,死死锁住了整个后撤的生门。
辛夷愣住了,呆呆地举起手,掌心拍在那层冰冷的光幕上。
盲甲阵纹的底层波段顺着光幕传导过来。但这一次,阵法没有赋予她任何指令权限。
辛夷感觉手腕处猛地一麻。
她丹田深处的本命灵气,连带着皮肉下的生命精元,正顺着那道光幕被反向抽吸。光幕后的纪忘川,正毫无波澜地用她的命作为燃料,疯狂加固安全区的护盾。
“我不……为什么锁死我的权限!”辛夷疯狂地拍打着光幕。
底流的抽吸没有因为她的质问而停顿半秒。她手背上的肌肤迅速失去水分,像干枯的老树皮一样皱缩起来。
“我是高阶测算师!我替商盟算过八千笔血账!你们不能这么对我——”
辛夷的声音变得嘶哑。她引以为傲的资本阶级身份,在这股无差别的抽吸面前成了最廉价的笑话。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枯槁,皮肉飞快地干瘪下去。
她终于切身体会到,自己和那些被商盟抽干的老兵根本没有任何区别,无非是一块比较耐烧的电池。
“既然你不给我留活路,那就一起死在这烂泥里!”辛夷尖声诅咒,用头去撞击光幕。
纪忘川始终冷漠地看着她,像在打量一件正在耗尽电量的废旧法器。没有回答,没有怜悯,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。
乱战的余波掀翻了废墟里的玄铁石柱。
李长生蹲在死角的阴影里,呼吸被压到了几乎停滞的程度。
他咽下嘴里的血沫,左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。窃天体运转,成千上万条因果乱码在他眼底的暗影中铺开。
在乱码视界中,整个废矿底层的规则已经被搅得支离破碎。商盟的阵纹像金色的锁链,而铁血长垣燃血的气机则像一条条暴走的红色蜈蚣,在半空中互相撕咬、断裂。
李长生找的就是这种法则碰撞时产生的微小缝隙。
他弓起背,像一只幽冷的孤魂,贴着崩塌的断壁残垣往前滑行。
右前方,两名折骨裁决营的修士刚用长矛贯穿了一名老兵的胸膛。老兵没有后退,他死死抱住矛杆,一口咬在其中一人的脖颈大动脉上。
血水喷出三尺远。另一名修士反应极快,反手一刀将老兵拦腰斩断。
老兵的上半身带着飞溅的血污,重重砸向李长生隐匿的乱码盲区边缘。
李长生没有躲闪。他直接顺着那具残躯滑行的轨迹贴地一滚,利用残肢上浓烈的死气掩盖了自己的因果线,脚尖点在玄铁地砖的裂缝处,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最后一道外围防线。
距离炼化池死角的血泵中枢,只剩下最后二十步。
安全区内,纪忘川的视线从正在干瘪的辛夷身上移开。
他手里的底流法宝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。高维的探查光束在混乱的战场上急速扫过。这道光束并没有锁定那些发狂的佣兵,而是精准地切向了李长生所在的那片残骸阴影。
对于高阶执法者来说,底层的混乱只是掩护,他真正在意的,只有那个能撬动底流代码的异端。
李长生刚踏出一步,背后的汗毛瞬间炸立。
被锁定了。
距离太近。如果现在强行爆发乱码对抗,他绝对会被这道光束连同周围的废墟一起蒸发。
就在这短暂的一息。
一道庞大的黑影拔地而起。
是赫连锋。
这个浑身鳞片剥落、伤痕累累的老兵,在劈碎两名裁决营精锐的瞬间,敏锐地察觉到了高维波动的特有频率。他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强行扭转脊椎,放弃了补刀的机会,用那具残破的肉身直接撞向了那道致命的光束。
呲啦。
光束扫在赫连锋的后背上。大片血肉连同肩胛骨的残片,直接被降维蒸发,露出森白中透着焦黑的内里。
但他硬生生把那道光束撞偏了三寸。
致命的死光擦着李长生的肩膀飞入后方的石壁,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半空中,赫连锋重重摔向地面。他回过头,透过漫天的血雾和激荡的灵力风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阴影中的李长生撞了个正着。
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但李长生看懂了那个眼神。
——去炸了那个吃人的东西。
赫连锋没有停留。他咽下一口喉咙里涌上的焦肉块,用仅剩的力气撑起身体,抡起断阶巨刃,一马当先劈碎了辛夷布置的最后一个防御节点,带着剩下的老兵,彻底将折骨裁决营的阵列淹没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
他借着赫连锋撞偏光束的极其微小的空档,顶着炼化池深处足以碾碎神魂的天道威压,重重落入了死角的最深处。
满是腥味的毒瘴在这里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液体。
李长生咬着牙,无视双手皮肉被排斥力刮得鲜血淋漓,死死将十指嵌合进那个布满暗金色符文的血泵核心中枢里。
咔咔。
冰冷的机关咬合声在耳边响起。高维法则开始与他左手中的窃天乱码产生剧烈的排斥。
就在他双手稳住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。
透过厚重的血雾,越过前方疯狂绞杀的血肉磨盘。
纪忘川站在幽蓝色的光幕后,那双狭长的眼睛正死死锁定着李长生的背影。他手里的底流禁忌法宝,正暗中积蓄着一种足以把整个炼化池连同废矿一起抹平的致命波动。
